钱塘潮水，自古便有“天下第一潮”之誉，既形成壮阔的奇观，也会带来灾难。为消除“坍江”的隐患、纾解“人多地少”的困难，自20世纪60年代始，钱塘江南畔沙地的浙江萧山人，在物质极度匮乏、粮食极度短缺与环境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凭血肉之躯与不屈不挠的生命意志，向潮水夺地、向海涂要粮，先后完成了三十余次大规模围垦，围得滩涂50余万亩。萧山围垦这一可歌可泣的共和国历史，曾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赞誉为“人类造地史上的奇迹”。

　　 由万波编导的电影《潮》于3月11日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该片以诗意写实的方式呈现萧山围垦的历史事件。画面中，排山倒海的钱塘江潮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摧毁堤坝，浑身泥泞的人们则一次又一次地回转身来，为守住仅存的耕地而迎向潮头，拼尽全力采石挑担、筑堤造地。镜头呈现的，不仅是创造“围垦精神”的平凡个体，更是坚忍不拔、永不言弃的民族群像。

　　 作为一部具有教育与实验性质的学院派作品，《潮》在叙事、表演与影音等层面，仍存在提升的空间。但值得注意的是，《潮》在整体立意和审美追求方面都体现出较强的创新意识。全片对“围垦精神”与中华民族伟大力量的呈现，并不仅仅是为了讴歌平凡父辈们以不息的奉献牺牲、艰苦卓绝的努力改造驯服大自然的历史功绩。反而，通过充满雾气并浸透湿润感，以及低饱和与高反差影像所形成的冷峻剪影效果，作品喻示了这种努力所面临的屡次挫败。这样的电影语言设计，体现出一种史诗性的、崇高的悲剧美学意味，不仅最大限度地尊重了历史事实，也突破了题材本身的故事边界，为当代电影，尤其浙产电影本土化故事的诗意表达拓展了更加深广的空间。正如万波在导演阐述中所言，“我们拍摄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周而复始”。这样的创作思路，或与盘古开天、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神话传说的历史文化蕴涵有异曲同工之妙，体现出中华民族及其伟大力量的根源所在。

　　 电影《潮》体现出浙派电影诗意写实的影像美学风格。它不仅将具象的乡土叙事融入宏大的时代记忆，也在人与潮、生命与自然多组概念的对照探讨中，体现出“共生”的生态文明理念。这样的尝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新中国电影甚至当下其他题材电影中片面强调征服自然的思维定式，又成功地克服了脱离历史语境的、过于高蹈的自然中心主义倾向，而这恰是影片有可能面向更加多样的受众对象、回应现实与未来问题的现代性与开放性之所在。影片中对萧山方言、地方民谣等地域元素的大量运用，以及时代背景、历史氛围的有意淡化，又可能导致受众范围狭隘，难以共鸣共情，这也是编导和主创者们在日后的工作中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影片的镜头语言令人印象深刻。当影片片头两股江潮缓缓靠近并在高空航拍镜头下激烈碰撞交织成汹涌澎湃、蔚为壮观的图案，当影片片尾主人公江平远钻出泥泞站起来面向远方，第一次目睹传说中极其震撼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潮汐之树，地球生命共同体的意象呼之欲出。人类正是在与自然的相互试探中，寻找共生之道。

　　 （作者：李道新，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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