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　静

　　在诸多国产剧类型中，医疗题材可谓是备受关注又最具争议的一类。人们期待以医疗剧为窗口，了解繁忙的门诊楼与神秘手术间中的医生日常，学习如何在当下敏感的医患关系中求医问药。但事与愿违的是，国产医疗剧常被诟病“披着医疗外衣谈恋爱”。当偶像剧般的慢镜头轻摇、背景乐响起，女主角飞奔着拥抱身穿敞怀白大褂的男主角时，观众所有对于医疗剧专业性的期待，连同医院感染防控要求，被一起撞得粉碎。

　　近日播映的《仁心俱乐部》，则尝试用另一条路径来呈现医生生活。该剧采用都市剧的叙事策略和轻喜风格，淡化了医疗神话，把视角转向医生作为凡夫俗子的一面。嬉笑怒骂中治病救人，一度引发了观众的追剧热潮。但过于狗血的结局走向，又让入坑粉丝们纷纷吐槽。从《仁心俱乐部》的成败起伏反观国产医疗剧，不禁引发思考：我们该用怎样的方式讲述医疗故事？

　　引发观众共鸣的医疗“打工人”

　　《仁心俱乐部》既将角色们放于工作场景之中，展现他们“处理好疑难杂症”的高智商、好技术，又不吝将其丢进生活琐碎之中。医生王高升为求晋升四面出击，承担起组织医院马拉松俱乐部的重任，在求爷爷告奶奶、怒刷人情卡之后，汇聚着五位不同科室医生的“仁心俱乐部”诞生了。从电视剧开篇的俱乐部组建过程就能看出，该剧将医生作为一种普通的职业来刻画，而不是专注于呈现其医疗专业性。作为职场人的医生，迅速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表现出了“打工人”的牛马属性：一方面，从评职称、写论文，到争抢停车位、组织工会活动等，与其他职业的日常事务别无二致的琐碎小事让主人公们“班味”浓郁。

　　另一方面，主人公们的情谊，也正是从食堂搭伴吃午饭、相互交流八卦、背后议论领导等日常活动中渐渐萌生出来的。同时，时刻被环绕的家务事也进一步让这些医生被还原为凡人，甚至俗人。这样一种富有生活气息的情感演进方式，也获得了观众的认同与共鸣。

　　在几位演员的生动演绎之下，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也超越了剧本原本的水平。辛芷蕾饰演的神外医生刘梓懿，酷飒干练；白客饰演的心外医生秦文彬，则在“人夫感”赛道上一骑绝尘。两人的组合被网友们总结为时下流行的“女A男B”（女性强势、男性温和），碰撞出了不一样的火花。两位医生的学生，也都沾染了老师的气质，一方机智灵活，一方憨直老实，作为配角也相当出彩。演员们的表现，为这部剧增添了烟火气与灵动感，成为观众投入情感的关键。

　　缺位的“专业度”引发讨论

　　然而，医疗剧强化“职业”而淡化“专业”的叙事策略，逐渐在剧情的推进中暴露出短板。且不说手术台上的镜头几乎为零，就连展现医生于问诊中见微知著的情节，也经常被插科打诨所模糊。其次，医疗剧是向大众进行医学知识科普、促进医患相互理解的重要媒介，而《仁心俱乐部》中“专业度”屡屡缺位，以患者的“作”来展现医生的“善”，仿佛不够包容就不是好医生，不但浪费了教育公众的机会，同时也消解了医学诊疗的严肃性。

　　剧中，患者不遵守禁食要求，偷吃东西导致手术反复延期，这种明显的“违规操作”，得到的却是医生的耐心关怀。而另一未成年患儿在手术前夕私自外出，竟是被医生的母亲带出露营散心，最终警察介入才被找了回来，则更是为了在剧作层面追求所谓的浪漫舒展，将住院管理规定视若罔闻。

　　而引发观众热烈讨论的，是剧中围绕患者张成鹏展开的医患风波。张成鹏倚老卖老，患者和医护怨声载道。女主刘梓懿和男主秦文彬还多方联系家属，轮番劝说其同意手术，已经显得过于“圣母”。而张成鹏术后猥亵护士，还反咬刘梓懿推倒自己，更是令人愤慨。荒诞的是，剧中医院领导不断和稀泥，见义勇为的刘医生只能赔钱认栽，被富豪患者点名主刀手术后，才恢复了正常工作。张成鹏则最终死于出院后的意外车祸。这些剧情已不只是狗血，更伤害了大众的朴素道德观。

　　我们期待看到的，是文艺作品能够直面当下的困境，给出抚慰人心的理想方案。但如果在医院之中，所谓的善恶有报不是靠法律来捍卫、靠科学来判断，而是诉诸“老天有眼”，那么谁又能继续坚持在无序的环境中，维护内心的秩序呢？

　　单纯的“专业度”不足并不可怕，医疗题材确实也可以通过轻松幽默的方式，描绘医护工作者生活化的一面。但令人忧虑的是，缺少“专业度”所留下的空白地带被狗血和荒诞所填满，靠夸张的艺术冲突推进的情节，无法支撑起重塑医生形象、沟通医患关系的社会责任。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国产医疗剧”

　　总被称为“国产剧洼地”的医疗题材，背后隐藏着观众期待和作品水准之间的巨大落差。电影《我不是药神》的横空出世，充分说明大众不是不关心医药话题。恰恰相反，观众十分关注这个与自身息息相关的领域，并且希望从影视作品中看到各种基础医疗常识、公共卫生知识，好奇医生的伦理道德抉择、医患纠纷处理，也期待从中了解当下医疗体制改革中的深水地带……

　　遗憾的是，许多具有时代气息的医疗话题，电视剧制作方并不敢也不愿触及，但若要放低话题度，依靠医疗专业性出彩，编导演的功课又做得不够。于是荧屏上的医疗剧，常常“雷声大雨点小”，反复强化着医生“身累、心苦、全凭意志坚”的自我牺牲式叙事。真实的情感被忽视，久而久之，无形中更加剧了公众认知与行业真相的偏差，消解着医患之间的理解基础。

　　在国产医疗剧面临类型化困境的当下，一些较为成功的作品则将视角聚焦于医学发展之中的“人的成长”。如《问心》讲述了三位心脏中心的医生在不同专业背景、职业理念的碰撞中，不断修正着对自我价值的评判标准，《关于唐医生的一切》则展现年轻医生推动新型治疗方法从理论落地到实践，在瓶颈中汇聚同道之人的过程。

　　《仁心俱乐部》结尾，五位主人公终于站在马拉松的起点，却被告知比赛早已开始。他们在欢乐中不疾不徐地出发，留下欢乐的背影。但相较于“迟到的医生”，观众更希望从纷纷扰扰的人群中看到能够引领人们相信秩序、坚定奔向目标的行者。

　　（作者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清华大学文化创意发展研究院文教项目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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