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　斌

　　前不久，以20世纪80年代浙江温州龙港“农民造城”为原型的年代剧《小城大事》在央视热播。在此之前，《山海情》等年代剧也曾获得不错的口碑。“富有年代感”“不让人出戏”，是这些剧获得观众认可的重要原因。那么，年代剧的年代感从何而来呢？笔者认为，这主要体现在年代质地的厚度、年代故事的深度以及年代精神的高度上。

　　第一重底色引人入戏

　　年代剧遵循的是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其影像画面与所展现的历史时代之间的贴合度是年代感的直接来源，也是观众建立信任的基础。

　　首先，年代剧的核心场景要有代表性。为了准确还原那些具有历史辨识度的关键场景，许多年代剧投入大量精力勘景选址，甚至斥巨资进行实景搭建。《小城大事》的核心场景月海镇、《人世间》中的光字片、《山海情》中的涌泉村正是制作团队精心还原历史场景的典型案例。年代剧中的核心场景不只是单纯的物理空间，更是那个特定年代的重要标识。它既是故事发生发展的主要场所与人物性格生成的主要环境，也是与观众建立观剧契约的第一落点。特别是对于具有时空跨度的作品，核心场景还需呈现出鲜明的变迁感。如《山海情》中，从贫瘠的涌泉村到现代的闽宁镇，场景样貌随时代而变化，成为唤醒观众集体记忆的载体。

　　其次，年代剧的重要细节要有典型性。年代剧作为一种视听艺术，是由若干真实细节建构的艺术世界。细节越逼真，则艺术世界的建构就越成功。这种细节的典型性，首先体现在物件的时代性上。例如，《山海情》中送海吉县女工赴福建打工的汽车车牌“宁D”这样微小的细节，都与现实严丝合缝。除物件外，服饰也是确立年代感的重要维度。一些年代剧中贴合所处年代的劳动服、干部装，都较为准确地还原了服饰的时代感，也成了部分人物性格的外在标志。

　　可以说，核心场景和典型细节构成了年代剧年代感的第一重底色，如费穆导演所说的“空气”一般，形成了吸引观众入戏的质地。

　　遵循故事的年代逻辑

　　在年代质感所造就的时代氛围的基础上，年代故事则以令人信服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扩展了年代剧年代感的深度。年代剧的核心，在于讲述一个富有年代感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得有自己独特的年代逻辑，而这种逻辑往往体现在年代剧的独特性和多样性的统一之中。

　　宏观层面上，年代故事指的是那些只有在特定年代中才会发生，才能得以成立的故事。比如，《小城大事》聚焦的是农民不要国家一分钱，在滩涂上自己建设现代化城镇的创举。这个故事为什么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又为什么出现在浙江温州？这是因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整体都处于破旧立新、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时代氛围，给了郑德诚们胆量和信心。

　　同理，《人世间》的独特性在于关注东北工人与棚户区的历史变革。没有这些特定的时代语境，当然也就没有年代剧中可能发生的故事。也就是说，年代剧必须阐明“人们自己创造自己历史的条件”。

　　微观层面上，年代故事要求生活逻辑必须经得起历史语境的检验。首先，剧中的核心情节需具有历史可信度，或是直接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事实；其次，年代故事中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也需要契合时代。很多年代剧，创作灵感和人物原型，都来自真实历史和真实生活。一些动人情节，在故事原型的基础上生成了独特的生活质感，符合观众对此情此景的认知，从而以符合常理的逻辑引人共鸣。

　　不止步于个体悲欢

　　如果说年代质地和年代故事是构成年代感的必要条件，年代精神则决定了作品所能达到的思想和艺术高度，是年代感的底层逻辑。要抵达“年代精神”，年代剧就不能止步于个体命运的悲欢，更需在时代结构中锚定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主体位置。有了这样的精神内核，年代剧便不再只是对过往岁月的简单再现，而是成为时代精神的承载者与传播者。

　　《山海情》是一部扶贫剧，表面上讲述的是贫困村庄如何脱贫致富的故事，但其核心精神在于展现：在东西部扶贫协作的支持下，农民从被扶贫到主动追求富裕生活，开展自我治理从而走向小康的时代跨越。德福、德宝兄弟，麦苗、水花姐妹以及大有叔、白老师等人，都在这场山乡巨变中既被历史所塑造，也同样塑造着历史自身，彰显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主体性觉醒。这种精神维度的真实，远比场景复刻或方言使用更为根本。

　　《小城大事》的原著《中国农民城》写道：“龙港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农民用脚走出来的，用手垒起来的。”当观众为月海建城者的身影动容，或为涌泉村移民的跋涉足迹落泪时，触动他们的并非仅仅是“过去的故事”，而是其中涌动的不屈、坚韧与希望——这正是年代剧穿越时空的精神引力，也是其年代感的内在源泉。正是这种理想信念，一批精品年代剧超越了地域与时间的限制，赋予年代感以真正的思想深度，并获得了观众的现实回响。

　　年代剧的年代感，本质上是一种基于历史逻辑的艺术重构，需要在质地、故事与思想三个维度上同时发力。唯有如此，才能让观众不仅“看见”过去，更能“理解”并“共鸣”那个时代的精神脉动，进而实现从感官还原到价值认同的升华。

　　（作者系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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