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伊

　　小成本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凭观众口碑逆袭，成票房黑马，截至发稿时票房已破5亿元，豆瓣打出9.1高分，创造了小众温情片的票房与口碑双重奇迹。

　　电影虽然叫作《给阿嬷的情书》，但爱情所占篇幅并不多，它要讲的，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土味情话”，而是见微知著，让你看到“人间大爱”，是“乡情、爱情、友情、恩情、生死情”。它讲战争之中，乱世之下，人的一生如浮萍，“命不由人”；但它更讲，即便如此，在陌生人之间，一纸相承，无声的善意和情义，“江河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得遥远”。

　　电影一开始，仿佛一个浮华世界的轻喜剧，赌徒孙子欠债太多，打起了素未谋面的阿公木生的主意。坊间传闻，这位阿公旅居泰国，还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多所华人学校。阿公早年在南洋另组家庭的传闻，阿嬷淑柔不愿再提及。但阿公木生这些年，一直坚持寄侨批回家。

　　侨批，是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70年代，海外华侨寄回中国家乡、“信款合一”的家书与汇款凭证的合称。一纸侨批，当年托举万千家庭生计，亦架起海外游子与故土山河间永不坍塌的心灵长桥。

　　从未见过阿公的孙子偷了这些侨批，偷偷前往泰国，寻找阿公木生一生的故事。

　　在木生的故事里，的确有一个女性，名叫谢南枝。但她不是木生的“二奶”，从来都不是，她是木生的房东。木生到了南洋，颠沛流离中从不忘家，坚持寄侨批，但造化弄人，他只活到1960年。往后的侨批，都是南枝代写。

　　《给阿嬷的情书》，本质上是两个陌生女性，跨越山河，遥望守护的故事。

　　南枝，在那个年代就很有先锋性，不去富贵人家做生育机器，只想好好守着原生家庭的传承——一个小旅馆。在木生因为见义勇为去世后长达20年的时间里，南枝模仿着木生的口吻给远在潮汕的木生妻子叶淑柔写信，寄了一封封侨批。这里没有男女之爱，而是南枝对木生曾在大火中救下南枝父亲的报恩，更是对另一个女人善意的托举。

　　南枝是在木生的描述里认识的淑柔，淑柔身上那份对家庭的责任感、温柔、勇敢与乐观，尽显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好品性。关于怦然心动、生儿育女、男女间的忠诚和羁绊，这些婚姻里美好的样子，都经由木生的讲述，借着淑柔的形象，在南枝心中有了清晰具象的模样。在那个动荡时代，南枝终身未嫁，收养了孩子，专心接续木生未竟的心愿，开办学校，教书育人。

　　电影里有一幕，南枝本打算去给淑柔寄木生的讣告，却看到街巷里来来往往、奔波寄侨批的一众苦命人。有人为了赎回被卖掉的女儿寄钱；有人为了给老母亲治病筹钱而急得下跪；有人连字都不认识，只能求代笔先生写下一句句滚烫的相思。那一幕很动人，它拼凑出了一幅潮汕游子在海外的长卷。在那一刻，家不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支撑他们在这个世上、在苦难里，坚持生存的唯一理由。南枝豁然明白，她要继续写信。这些信，是淑柔下半生的寄托和希望。

　　南枝对木生，有极大的尊重。在电影中，木生为了让华侨后代不忘记母语，冒着被捕的风险私办中文学堂。他告诉南枝，一定要识字，如果没有文化，会被欺负一辈子。文字，在那一刻不仅于信纸上深情而忠诚地记录着人生，更是整个中华民族在苦难中绝不低头的精神图腾。

　　淑柔，是另一束光。当年她因为爱上一无所有的木生，便与其私奔成家；丈夫远行打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艰辛生活，唯一支撑她的便是那一封封情深意切的侨批。木生去世后，她阴差阳错没有收到南枝写的说明真相的长信，只看到一张木生与陌生女子和孩子们的合影，误以为丈夫已经另组家庭，背叛了自己，但她没有哭闹，只平静说了一句：“怎么那么久才告诉我。”然后默默转身，继续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这份隐忍与坚韧，何尝不是一种伟大。

　　当一切误会解除，老年淑柔远渡重洋，终于见到了那个通信20年却素未谋面的南枝时，全场观众的哭声，几乎能把影院淹没。

　　南枝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关于战争、旅馆、学校、木生、淑柔，她统统不记得了。导演是怎么处理这种澎湃情感的？他用了中国人最熟悉的食物的味道：

　　“你是淑柔姐？”“是。”

　　“上次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收到了。”

　　“好吃吗？”“好吃好吃。”

　　“我后面再寄。”

　　淑柔拿出橄榄，说：“这是木生最爱的橄榄，你尝尝，你尝尝。”还说：“人生啊，就像橄榄，我们先苦后甜。”

　　两个女性遥遥相望，生命一朝，轻舟已过，最后是一朵花，换一颗橄榄。

　　《给阿嬷的情书》不喊一句口号，却让人看到两种境遇迥异的女性，各自平凡的人生与不凡的风骨，是真正的“女性帮助女性”。南枝寄出的银元和安慰，是淑柔挨过苦难的底气；而淑柔的存在，本身就是南枝的寄托和救赎。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影片藏着这个时代久违的风骨和情义。如今人工智能可以绘出万千奇观、信息纷繁过载，人们愈发理性，生活也愈发便捷；可我们却因害怕受伤，不愿真心付出，因畏惧结局难料，不敢轻易相信。

　　电影中的爱情、亲情、恩情、同乡情、对陌生人的肝胆相照，这些是做人的情义，深沉、克制、高级。人的底色是暖色，人间最重的是侠义。

　　最后还想多说一句。这个电影的导演蓝鸿春从不混迹电影圈，也不依赖传统行业资源，请不起明星，只坚守在老家默默拍片。影片成本很低，也正是这种创作模式，大大降低了作品亏本的风险，让他能够一直坚持拍下去。

　　他是潮汕本地人，《给阿嬷的情书》是他的“潮汕家庭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带着在地生活的真切体悟。他的情感表达浓烈又纯粹，甚至带着几分质朴的笨拙。观众为之动容买单，不是冲着主创阵容、制作体量与商业营销，而是被这份本心所打动。这份另类，反而是这个行业的一种健康。创作者的价值观和作品的灵魂，高度合一了。

　　很喜欢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暹罗没有春天，但你就是我的春天。”它不是情话，而是在绝境中，人与人，互为脊梁的生死契约。

　　去电影院吧，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春日，义薄云天。（作者为作家、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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