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希好

　　张慧导演根据英国剧作家卡里尔·丘吉尔的剧本创作的舞台剧《爱与信息》，集结了黄澄澄、蒋奇明、马卓君、钱可欣、张懿曼、周雅婧六位优秀演员。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演员们演绎了四十多个风格迥异的短剧，短的半分钟，长的也不过几分钟。

　　整部作品前一个小时的表现形式，让人在后一个小时看戏过程中会不时思考：这部戏到底将以何种方式“大火收汁”？这种好奇不断增加，直到最后五分钟，观众终于意识到，导演根本就没有准备“抢救”这样一部戏，而是打算携手人们一起沉浸在这碎片化的感受之中。

　　演出结束后谢幕时，导演登台，说这是一部“去中心化”的戏剧，创作者们并不打算给出自己的答案。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戏一直在不断强调它要彰显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它过于靠近“镜头”，才营造出这种刻意的“失焦感”。而它所强调的，就是这部戏的名字——“爱与信息”。尤其在最后，创作者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几乎直截了当地呐喊了出来。

　　那为什么还会给人如此强的模糊质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关于本源的东西我们太过熟悉，所以容易忽略它们的存在。关于我们的记忆与信息，关于我们的基因和思想，关于爱，关于以前的一切构成现在的一切与未来的一切。但我们依旧骄傲地承认自己“自由粒子”的身份。我们充分地不了解自己，也非常不充分地使用随机性。

　　这部戏一开始便“乱撞”，自由粒子是否可以被撞碎，又会不会相互吸引？它杂乱地散开，期待片面地重合，又始终保持对重组的警惕。然后观众就在晕头转向中看到了那些在生活角落或聚光灯下拘谨或者放肆的瞬间，并最终明白不可能出现什么从头到尾的真理。

　　从伪纪录片式的导演视角创作视频，到后续逐渐生出魔幻色彩的舞台叙事架构，很多观众都意识到，这绝非一部甘于安逸的作品。“粉墨登场”的每一个不连续却藕断丝连的戏剧片段，都展现了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似乎要不顾一切地把一种平时隐秘的东西引诱出来。

　　为了将其揪出来，我们需要所有人的爱与信息，我们需要天使与上帝，我们需要唱歌的老人，我们需要不知道恐惧和疼痛的孩子，我们需要链接和虚拟，我们需要医院旁边的钢琴，我们需要记忆……我们还需要戏剧，在戏剧里呼唤。

　　《爱与信息》由诸多稀碎的记忆片段组成，由几条若隐若现的“神经触角”串起。导演与演员竭尽全力使用所有方法让这一个个片段能担当起其应有的独特性和重要性，并且在保持一以贯之的大节奏同时，在小节奏上不断进行“起承转合、高低舒急”的变化。

　　即使不去关注那些背后的意图，纯粹地感受戏剧本身带来的脱离感与激情也足够过瘾。相信没有观众会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离开，并且这种与本来人生相脱离的状态，反而会让我们更细微地感受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极其微妙的舞美和恰如其分的音乐显然也是必要的组成部分。巨大的布景像是迷宫，也像是凑在一起参差不齐的记忆，让人永远猜不到下一个片段会在哪里开始表演。每个片段间的情绪转换，毫无疑问也是精细调整后的呈现，控制得刚刚好——不会让上一个片段的情绪过度参与到下一个，也不会让观众的注意力离开舞台。

　　四十多段戏，每段戏的表演风格都很不同：有很现实主义的，有很意识流的，有很音乐剧质感的……非常厉害的是，在编剧、导演、演员的共同努力下，剧中几十个人物都能在极少的时间和台词中立住，让我们愿意相信他们鲜活地在舞台上存在，这种协调是很艰难的。同时，每一段表演都十分留意不要把故事讲太满，在这些留白中，观众总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共鸣点。每一段内容也都暗示或者明示着某种难以按捺的核心表达。

　　不过看过全剧后，依旧会有一些遗憾的地方。当然，一定的遗憾是必要且必然的，但也有一些可以在继续“磨”戏的过程中完善得更出色。比如可以思考，在当下这个时代，其中的一些片段是否值得修改？在过小的表现篇幅“觊觎”过大的表达张力，是否太为难演员？虽然他们都没有被难倒，但这些也都是可以不断精进的。

　　我想，导演或许早已做好被骂作“把艺考小品乱凑在一起”的心理准备，但依然竭尽全力，并骄傲地将这样一部独特的作品呈现给观众。我相信她在最后的掌声中，一定无比坦然。

　　（作者为戏剧导演、剧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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