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汇

　　随着《小刀会》序曲裂石穿云、激昂嘹亮的唢呐声响起，多媒体国风水墨动画徐徐展开一百多年前上海滩风云激荡的历史画卷，2026年复排版民族舞剧《小刀会》精彩亮相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这部创排于1959年的中国民族舞剧奠基之作，首演60余年来曾两度掀起全国“小刀会热”并享誉海内外，1994年入选“中华民族二十世纪舞蹈经典作品”。作为上海歌剧院建院70周年重点复排剧目、文化和旅游部“重点传统（经典）剧目复排计划名录”入选剧目，复排该剧不只是让一部经典作品重回舞台与观众视线，更是以此为鉴，照见当代舞剧创作中的某些症候。新老观众在对《小刀会》表达敬意的同时，最直观的感受是反思为何当下有些舞剧，“舞”越美、“剧”越弱？

　　近年来舞剧市场看似繁荣，题材选择上“趋同化”倾向却很明显：文人题材与名著改编扎堆，以诗词集锦、非遗集萃、符号集合代替戏剧建构，把蒙昧不明、抽象晦涩当作表达技巧。舞台上的文人墨客千人一面，相似的生平际遇、雷同的情感经历，舞蹈动作当然都是美的，却不能有效推进剧情、塑造人物。民族舞剧《小刀会》的复排演出，再次提示舞剧创作者：勇于关注历史、现实、民生，从中寻找具有行动力和情感力的题材加以提炼，是舞剧成功的重要基础。

　　题材趋同进一步导致舞剧叙事能力长期得不到提升与拓展，“舞”大于“剧”的现象普遍存在：舞蹈动作、情绪渲染、氛围营造成了主要功能，舞美效果美轮美奂，戏剧结构、情节推进、故事完整性却比较薄弱。有的作品先设计舞段再构思剧情串联，局部有亮点，整体却缺乏贯穿逻辑，看完只叹“有句无篇”。

　　当下不少舞剧追求舞美、音乐、舞姿等表演形式之美的极致，却始终未能抵达舞剧作为“剧”的综合性审美的极致。表演之美如果不能服务于戏剧叙事，甚至喧宾夺主，那必然是“舞”越美、“剧”越弱、舞台效果越涣散。还有部分舞剧承载不了超出自身容量的叙事野心，剧情提要沦为舞段说明书，观众要么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要么盯着场次间的寥寥几行字幕提示抓紧做阅读理解。

　　由此可见，“舞”越美、“剧”越弱并非单一原因造成，而是多重错位叠加的结果：题材选择的避重就轻，使舞剧人物性格、行动代价和命运冲突悬浮无依；创作流程的舞段先行、剧情后补，使舞剧“展示”功能压过“叙事”功能；审美尺度的窄化将视觉奇观与肢体技巧不断加码，戏剧结构却无人问津。从宣推角度来说，高光舞段便于剪辑和传播，创作更容易向可轻易截取的“名场面”倾斜。编导通常善于舞蹈编排，却短于戏剧构造，编剧、作曲与舞美的协同不足，舞剧难免显现出舞蹈晚会或舞段连缀的风貌。

　　回首过往，其实民族舞剧《小刀会》早就为我们提供了“舞剧叙事学”典范：一是叙事节奏清晰明快。《小刀会》借鉴古典小说章回体手法，以“起义”“胜利”“抗议”“夜袭”“求援”“突围”“前进”七幕展开，干脆利落而又逻辑严整，涵盖戏剧情节发展的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既有史诗质感，也有戏剧张力。每一幕都有明确的戏剧任务，又为下一幕蓄势。结尾并未按史实收束在起义失败上，而是以开放性结局留下希望与余韵：刘丽川、潘启祥牺牲后，周秀英接过起义大旗，带领队伍和百姓顶风冒雪继续前行。这个坚毅背影没有用大团圆消解历史之沉重，也没有沉溺于英雄失路的悲情，更贴近当代观众的审美习惯。

　　二是音乐节奏与剧情节奏同构。复排演出由交响乐队现场伴奏，在保留作曲家商易原作核心旋律和民乐底色的基础上做交响化重配：序曲早已成为众多影视剧的经典配乐而名满天下；三位主角都有各自的主题音乐，群舞场面又有热烈昂扬的音乐语汇增强气势；《弓舞》音乐化用昆曲曲牌《耍孩儿》，在交响伴奏下，以更为铿锵有力的节奏烘托舞蹈动作；“突围”一场的幕前，用低回悠远的曲笛声营造决战前的悲壮氛围，交响与民乐交织互补，将舞蹈情绪逐渐渲染、娓娓展现。

　　三是舞蹈动作与舞段编排融入情节肌理。该剧开创性地将戏曲武戏程式、把子功、毯子功和传统武术的精髓与中国古典舞、江南民间舞的动作吸收融合，形成刚健挺拔又富含民族气韵的舞蹈风格，舞段设计紧扣剧情，情节推进与人物心理变化有迹可循、丝丝入扣，借助哑剧动作补全场次衔接，切实做到了“舞中有戏，戏中有舞”，呈现出符合东方观众审美情结和民族情感的艺术表达功力。《弓舞》《花香鼓舞》《大鼓凉伞》《盾牌舞》等经典舞段穿过几十年光阴依然精彩绝伦，正因为它们不是脱离剧情的炫技，而是与人物处境、情感和戏剧氛围紧密相连。

　　民族舞剧《小刀会》的成功复排，为我们提供了破解“舞”越美、“剧”越弱的一种有效路径：以戏剧建构统领舞段、音乐、舞美和技巧，用综合审美取代高光拼贴，以剧立骨，以舞赋魂，先立人物行动线、冲突链和场次任务，再设计舞蹈动机和具体舞段。唯其如此，舞剧才能避免“舞”大于“剧”的尴尬场面，真正实现“剧”与“舞”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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