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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至》,灰暗到底

2024-01-22 【 字体:

  ◎张阅

  《夜幕将至》灰暗到底,片名如预告一般精准。

  他“死了”,最终也没“复活”

  我最近从作家李洱那里得到一个写故事的启示:世间很多优秀小说,讲的是一个人如何被他所处的整体环境“杀死”——“心灵之死”;更伟大的小说,会讨论一个“死人”或“将死之人”如何被一个意外的拯救者拯救,好小说需要抓住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瞬间。这不是故事的套路,而是故事的内涵,也是创作故事的内在冲动和原因。

  《夜幕将至》故事开头,回老家为祖父奔丧的主角梁哲就“死了”。他的出场方式不输王家卫的《繁花》里那个被观众津津乐道的镜头——对着橱窗拍摄玲子摇曳过街,走进自家餐厅,路人和街景在镜像里活动,巧妙地实现空间转移——透过车窗玻璃,导演菅浩栋让从北京回老家山西的路景与车里又颓又疲的梁哲叠在一起,外部世界的一切,都是他的生活背景板。菅浩栋懂得用镜头语言来表意。片末,梁哲在荒草间慌乱寻觅流浪小狗,无需台词,晃动的镜头配合丧乐,足以讲明,梁哲丢失的不是狗,是自己的“丧家狗”魂儿。

  影片总体色调灰暗,但梁哲初恋海鹏那件红得直接却不张扬、暖得刚刚好的毛衣,正从视觉上同步将阴冷里一丝舒适的空气传递给观众,让观众喘口气后继续随梁哲走进越来越夜的山野窄路。导演最终也没让他踏进家门,前方是父亲与乡亲丧鼓丧舞的荒山热闹,更前方是梁哲不知为谁而挖的坟坑。

  就电影语言来说,《夜幕将至》在平遥拿到去年的“费穆荣誉最佳影片奖”或许实至名归。尽管它是好看的电影,但电影内核实在只停留于导演对基本生活的呈现,思考不足,导致全片暮气沉沉。主角一开始就“死了”,我们的观影期待,可能会是他如何在公路片模式的回乡路上渐渐诈尸复活,结果等来的却是主角挖坟。

  敏感者的防御机制限制了作品气象

  我扪心自问,是不是应该像《了不起的盖茨比》所劝慰的——想要对别人评头论足,不妨先记着,世间他人并没有我们所拥有的优越条件。菅浩栋已客观地展现城乡差距,生于贫困乡镇的人性格中那种面对现实环境的深深无力感,大抵是城市生、城市长、城市居的人很难共有的。

  但转念一想,上次看年轻人拍的暮气电影,还是《夜幕将至》的摄影师徐燃俊参与拍摄的《郊区的鸟》(2018)。尽管该片导演仇晟运气好、资源佳,但他跟菅浩栋一样,先用后背挡住观众可能发出的批评——仇晟写《我拍的〈郊区的鸟〉,不推荐看,理由有十个》,菅浩栋写《“我知道这个世界我无处容身,只是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堪称豆瓣兄弟篇。这是敏感者的防御机制——他们甚至敏感到能预知人们批评的要点,在感到会被伤害前,先拒绝别人。作者的心态导致作品难以呈现开放的气象与辽阔的精神。

  2016年有部《托尼·厄德曼》大受戛纳场外媒体欢迎,但金棕榈最终颁给了《我是布莱克》(2016)这部肯·洛奇继续对底层穷人深度关注的现实主义电影。我完全理解影评人、媒体人对《托尼·厄德曼》的热情——它讲述远在异乡大城市打拼、疏离任何亲密关系的中产阶级女人与行为离谱的父亲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最终故事以父女拥抱突然结尾,似救赎,又似蛇尾。这部电影在精神上找不到出路,却能与戛纳搞报道的人们在自己国家的生活处境和可能拥有的“不幸福”亲密关系产生共鸣,不过这种集体自怜,不能与肯·洛奇看到的个体更为窘迫的生存困境相提并论,也未必能打动评审团。连我都第一次意识到,假如我很幸运地没有遇到某些艺术片所讨论的人生难题,那这些电影我都不需要看。

  “空心人”遇到“实心人”的尴尬

  《夜幕将至》触及的现实主义层面,正与《托尼·厄德曼》类似。梁哲这个空心人,路上遇到的几位让他不舒服的乡亲却是实心人。首先是代表家乡整体环境的老长辈们。他们对北京和北漂者满怀不切实际的臆想,把北漂数年一无所有甚至被赶出公寓的梁哲问得措手不及。这种幻想与现实的差距,很多35岁以下的北上广漂族都能明白。但长辈不知道自己的客套或好奇会使后生尴尬。

  接着,梁哲遇到被繁重而无趣的生活磨成“路怒狂”的卡车司机发小。一场路怒,除了成为情绪爆发的契机、使发小能讲出对梁哲疏离老家朋友的怨气,还侧写出另一发小惨死车下造成的心理创伤——为妻儿努力工作的小镇男人重情重义的内心,从他看似沉默而麻木的肉躯里蹦出。

  全片最吃重的戏当属梁哲与海鹏的偶遇。海鹏恨不能将自己对美好生活的所有幻想、将她全部的温暖善意都投入这场短暂的偶遇,而梁哲只是躲避。他所谓的一瞬间的勇气又被推门而入的幼儿熄灭了。已考虑归乡生活的他,不是被现实打败,而是被无能或自私打败了。一个靠剪个头十五块钱赚生活费、笑容羞涩纯真的单亲妈妈,她身上的勇气、坚韧和果决是梁哲视而不见的魅力。梁哲拒绝真正的爱恋,转头幻想一分钟前他靠油滑套路成功搭讪的小姑娘。小姑娘也有意思,早早明确自己的丰衣足食就在本地的爱人与乡土的食物之间。梁哲删除其微信是迟早的事。

  海鹏和司机发小难道不比三十、五十块地诓走梁哲人民币的胖和尚、算命瞎子有人性魅力吗?最后出场的父亲不理解、担忧儿子,却总会接儿子回家。梁哲的遭遇虽来自菅浩栋本人的回乡之旅,但下井挖煤的苦涩过去成就了菅浩栋拼尽全力圆电影梦的生命力——他本人比他的男主有意思。

  现实主义文艺片的写实与诗意

  《夜幕将至》使我想起几年前有过一股现实主义文艺片大势:《嘉年华》(2017)、《大象席地而坐》(2018)、《过春天》(2018)、《小伟》(2019)、《春江水暖》(2019),甚至大鹏的《吉祥如意》(2020)都可算在内。它们具体到个体生命与不同地区现实的关系,于是从不同侧面讲出较为普遍的大众现实,且多少有诗意在其间。

  那段时期还有《寻狗启事》(2018)和《学区房72小时》(2019),气质很像中国文坛曾经的“新写实主义”一派——刘恒、刘震云、池莉等人,其部分作品也拍成了电影,如《菊豆》(1990)。当镜头对准卸载任何梦幻的平民生活和狭隘人性,我们只看到令人窒息的一地鸡毛,没有诗意,只有荒诞。如果电影里没有诗,没有从灰暗里透出的希望,我们为什么要承受一场模拟无趣生活的仪式?《夜幕将至》里配角们超越创作者主观意识的功能溢出,加上山西大自然本身的美,把电影从写实主义迷局往诗的范畴拉近。

  最后,我想提两部男主角“起死回生”的有诗意也有希望的电影:弗兰克·卡普拉的《生活多美好》(1946)和《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2015)——片中生无可恋、准备自杀的男主们,都因为找到自我与世界、与他人的积极链接而发现了活下去的意义。尽管两部电影的风格、寻找生命意义的过程都不相同,但都合情合理地邀请观众一起完成了突破困境、净化心灵、走向希望的旅程。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观影满足。创作者需要在创作与大众生活之间寻找精神的联系,作为他们中的一员去探寻生活的答案,才能共鸣更多的人心。

(来源:中国青年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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