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欣

　　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呈现出复杂而多面的发展图景。根据国家电影局统计，截至12月13日14时30分，年度电影总票房已达500.03亿元，净超2024年全年75亿元，整体市场规模持续扩大。市场在动态发展中亮点频现：国产爆款接连涌现，电影科技与工业化体系稳步完善，出海进程亦在量与质上同步提升。

　　与此同时，行业也伴随着阶段性调整。2025年中国电影实现春节档开门红后，便迅速陷入市场波动与调整，呈现出不温不火的态势。尽管暑期档依赖头部影片实现了阶段性回暖，但进入国庆档，市场疲势再次显现，档期总票房定格在18.35亿元，较上年同期下降12.77%，尽管档期供片充足，但市场整体表现没能实现预期。其中，《志愿军：浴血和平》以档期票房4.51亿元领跑；《731》档期票房3.45亿元，紧随其后；《刺杀小说家2》档期票房2.95亿元，位列第三。纵观国庆档后的电影市场，表现出更大幅度的降温，电影行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愈发凸显，内容供给与观众真实需求的错位、原创力匮乏导致的审美疲劳、资本影响下的创作同质化等问题，共同构成了市场前行的阻力。

　　内容供给：繁荣表象下的结构性矛盾

　　由于2025年10月下旬至11月，这一时间段内没有重要的档期，相应缺乏有号召力的商业大片定档，基本由国庆档定档上映的影片和中小成本影片支撑，新片供给青黄不接，无法吸引观众走入影院，导致票房持续低迷。此现象背后，显现了电影市场供给节奏的失衡，对于档期和爆款的依赖过强，日常电影市场活力减弱。今年，几乎所有被寄予厚望的头部商业大片“档期扎堆”明显，且只有春节档、暑期档、国庆档这些少数热门档期能够成就一番热闹景象。片方出于规避风险、追求票房最大化的考虑，定档策略趋于保守，不敢将大投资影片置于普通档期，造成不同类型、题材的影片扎堆重点档期，但烟花散尽后，随即陷入“日常空窗”，无米下炊。这一冰火两重天的局面，不仅造成资源浪费，更割裂了观众的观影习惯，深刻反映了中国电影产业存在的结构性矛盾，缺乏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中长期内容供给线。

　　2025年的中国电影格外依赖头部爆款影片，如春节档的《哪吒之魔童降世》、暑期档的《南京照相馆》等。但一个真正健康的电影市场应该呈现“橄榄型”——头部影片和低成本影片位于两级，中间部位应由大量多样化的“腰部影片”构成。这类品质较好的商业类型片本是市场的绝对中坚力量，承担着稳定市场、类型探索、培育新人的作用。但当下腰部影片生存空间却面临威胁，甚至逐渐消失。没有了这些中等体量的影片作为缓冲，导致市场结构极其脆弱，一旦遭遇超级大片的缺席，整个市场便失去支撑，抗风险能力薄弱，迅速滑向低谷。影视行业寒冬的余波仍在持续，制作资金匮乏成为制约内容生产的关键瓶颈。而资金匮乏直接导致优秀创作者的断代危机，马太效应愈发显著，现有资金趋于流向头部项目，青年导演的艺术表达或创新题材往往被视为高风险，导致创作生态的僵化。这也是为什么2025年“十一”国庆档后票房不佳的根本原因。

　　观众变迁：审美升级与代际疏离

　　近两年来，中国电影市场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之一便是观影人群结构的变化——老龄化趋势明显，年轻观众在大规模流失。曾经作为消费主力的25岁以下年轻群体在不断远离电影院，反而30~39岁年龄段，以及40岁以上的观众成为核心的消费力量。这其中的首要原因是，把控话语权的主流电影创作者年龄圈层偏大，受代际差异、成长经历影响，与年轻“Z世代”观众的审美与情感需求存在着错位，即便试图在电影中表达年轻人感兴趣的主题，也往往在审美、触达和情感层面难于形成共情力。其次，短视频、短剧、游戏、流媒体等，加剧了电影市场的观众流失，新兴的娱乐方式更便捷、更自由、更短平快，成本却更低。电影院的不可替代性在不断衰减，影院正从日常娱乐选择，退化为节日仪式消费。新一代年轻人的观影消费行为更趋理性化，会普遍基于影片内容及开画口碑再选择是否进入影院观影。另外，最关键的是情感价值供给的失效，短视频与短剧精准投喂情绪价值，引发年轻群体的共鸣，因此能否在电影故事中获得情感认同，能否在电影的想象性关系中得到精神慰藉和艺术启迪，是当下的观众和市场所看重的。

　　当资本退潮、观影人群变化、叠加短视频的冲击，曾经依靠“大制作+大导演+大明星”就能躺赢的时代终结，中国电影市场正从商业大片、IP效应、粉丝经济、营销驱动等，进一步向内容驱动转变，影片观念、内容和形式是否优质才是决定票房的关键。

　　突围之路：扎根人性、贴近生活方能赢得市场

　　中国电影行业的主要收入长期依靠院线票房，这一较为单一的收入渠道，使得制片方的投资如履薄冰，一旦票房失利，便可能陷入血本无归的境地。不少情况下票房数据被异化为衡量电影价值的唯一标尺，而电影本应承载的艺术使命与精神内核，正在资本的影响下不断褪色。资本对创作的影响，使得片方更倾向于IP改编、续集创作、流量明星加持的影片，而非原创剧本或现实主义的表达。但这些作品看似安全，却在重复中消耗了观众的审美耐心。

　　电影作为以故事和创意为核心的综合性艺术，其灵魂在于对人性的洞察与对现实的观照。在资本影响的创作逻辑下，当叙事魅力让位于流量计算，影片选角所考量的不再是演员与角色匹配度，而是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当人性光辉被简化为煽情套路，创作者不再深耕人物内心的复杂弧光，而是用生离死别的场景强行催泪；当情感认同沦为工业配方，电影中的亲情、爱情、友情不再是源于生活的真诚表达，而是经过大数据分析的最优情感组合，电影便失去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此外，同时还要必须面对的是人工智能、虚拟世界、赛博空间的大行其道。AI生成内容不仅改变了电影工业的生产流程，更全面冲击着创作观念，让原本就被流量挤压的原创空间，不但沦为数据定制，如今更面临被算法吞噬的危机。当AI能够短时间内生成剧本，虚拟拍摄能构建出奇幻场景，数字演员实现完美表演，却唯独忽略了电影作为艺术的核心——源于真实人性的共情，来自独立思考的思想，以及突破认知边界的创意。面对这种变革，电影行业的文化焦虑本质上是“价值归属”的焦虑：当技术与资本形成新的合谋，电影究竟该成为算法驱动的娱乐产品，还是坚守人文内核的艺术载体？答案或许就在“平衡”之道。

　　动画电影于2025年的突围，便在验证这样的一种可能性。春节档《哪吒之魔童闹海》点燃了久违的观影热情，超150亿元的票房、超3亿的观影人次一骑绝尘，成为中国影史首部破百亿的影片，绝非单纯的IP红利使然。作为国民级IP续作，《哪吒》系列没有陷入安全复刻的套路，而是在传承首部“我命由我不由天”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凸显自我认同和自我和解，暂时性地弥合现实中的焦虑，给当下困在精神内耗中的年轻人营造一个情绪宣泄口。同时，将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精神融汇到动画的创作、技法、表达之中，在技术层面同样找到了传统文化和时代创新之间的平衡点。暑期档的《浪浪山小妖怪》，这样一部二维动画电影，同样能够捕获人心就在于，影片将镜头对准《西游记》宏大叙事中被忽略的“小人物”，通过小猪妖及其伙伴的荒诞取经之旅，类比现实中的职场打工人，在传统水墨美学与现代生存困境的碰撞中，闪耀着深切的人文主义与现实关怀光辉。《罗小黑战记2》亦延续此道，用清新治愈的画风、充满哲思的“人与自然”主题，进一步证明，观众期待的从来不是技术奇观，而是能照见自我的真诚故事。

　　这些电影的成功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电影的核心竞争力始终是“人的温度”。在虚拟技术无限逼近现实，数字合成取代传统创作，算法推荐主导审美选择的当下，唯有扎根人性、贴近生活的创作，才能真正赢得市场的认可，这也为中国电影指明了一条坚守艺术初心的突围之路。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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