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军

　　站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节点回望，可以清晰地看到越剧在承继传统艺术、繁荣大众文化进程中走出的独特发展轨迹。这份独特，集中体现在女子越剧上；而女小生，正是女子越剧最具特色的审美标识。范、徐、尹、陆、毕五大流派深入人心，广受欢迎。

　　韩婷婷是范派第三代弟子，于1984年拜入范瑞娟门下，承袭师门质朴、醇厚的唱做风格，塑造角色走半写意半写实的路线，体现出女子越剧兼具阳刚厚重、亲和大气的独特气质。进入虹口越剧团后，她主演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等范派骨子老戏，创演了《沈园绝唱》《三世奇缘》《蝴蝶的传说》等十余部新戏与戏曲电视剧。

　　她的表演秉持范派“以情带声、声以形传”的美学追求与现实主义表演精神。表演艺术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模仿与复制，她以其面貌、体型、嗓音赋予范派唱做以个性化的呈现，儒雅中见灵秀、大气中见细致。1993年，她凭《三世奇缘》秦逊一角获第四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另外她还获得过江浙沪越剧大奖赛“越剧之星”、全国越剧电视大奖赛荧屏奖等。

　　韩婷婷是专业戏曲教师，于2004年开始在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任教。院校教学体系完整、门类丰富，能弥补传统单一师徒传授的局限，但也存在教学针对性、个性化不足的短板。有鉴于此，韩婷婷系统整理了范瑞娟留存的表演心得、唱腔身段口述资料，把老师的口传心授逐渐转化为标准化课堂内容，艺术档案文、图、谱、像俱全，更在越剧通用教程基础上，开设范派小生专项教学，用点对点、手把手的传承来配套剧目实践教学，先后培养了数十名专业越剧青年演员，其中多人在戏曲赛事中获奖。

　　韩婷婷是越剧艺术的传播者和普及者，于2004年、2005年先后创办了星源婷婷文化艺术专修学校和韩婷婷文化艺术传播发展有限公司。前者面向社会招募、培训越剧爱好者，后者开展文化传播、提升越剧影响力。专业剧场与院校守住艺术的专业标尺，却也容易形成相对封闭的受众圈层，陷入曲高和寡的困境。有鉴于此，她除了创新教学手段，开展声像重制、满足观众的审美偏好外，还在市区图书馆、文化馆、实体书店、街道社区等开设《我与范派》《范派艺术漫谈》等公益讲座，普及越剧知识、传授范派表演技艺，搭建起专业演员与戏曲爱好者的沟通渠道。

　　综上可知，韩婷婷的艺术生涯不止于舞台上，而是以越剧名角、戏曲教师、“非遗”文化传播者三重身份，走出剧场，走入校园，走向大众，联结专业与民间，在各类公共文化空间包括互联网进行传播、普及，拓宽越剧的生存场域，夯实越剧的受众基础。坚持专业演出、科班教育、大众普及“三线并进”，正是越剧从当年的嵊县小剧种发展成为全国性大剧种的正确途径。坚持这条途径，也正是越剧经过戏曲低谷期后能快速反弹、恢复元气的重要原因。

　　这种“三线并进”的综合型、覆盖型人才，当然不只韩婷婷一位。他们所传承的不仅是越剧本体范式、流派表演技艺，更是剧种与生俱来的草根本色、大众属性，是对范瑞娟、袁雪芬、徐玉兰、王文娟等老一辈艺术家的追随致敬，更是对“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切实践行。

　　笔者之见，韩婷婷的戏曲传播普及实践有四个鲜明的特点：一是长期性和常态化，持续几年、十几年打造专属的文化场所、培养稳定的受众队伍。其中以与街道共建的项目最为突出，例如，淮海中路街道“婷有范”戏剧日、新虹街道“新虹·越空间”，两项累计举办活动200多次，参与市民一万余人次，演出、导赏、现场体验等内容形式稳定且丰富。二是适配性和分众化，根据不同受众、不同水平和不同需要进行内容投放和形式安排，例如面向少儿群体开办“诗词越剧课堂”，为青年群体开设“跨界赏析沙龙”，为资深戏迷举办“范派经典选段研习班”，加强了“抓地力”，减少了受众的“水土流失”。三是互动性和多元化，注重传播普及的双向互动，发掘多元场景的突出优势。教师的主动“变身”与受众的环境“沉浸”，让这样的普及活动“热而不闹”“杂而不乱”，取得了越剧艺术赋能公共场景、日常空间助推越剧文化的成绩。四是融合性与创意化，将“非遗”通过现代舞台艺术融汇起来，尝试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例如，《对话苏轼》萃取苏词文学内核，融入范派唱腔，重新谱曲演绎，既充分展现范派唱腔独特韵味，又交织古典意蕴与现代审美，贴合当代审美需要，融入大众文化生态。

　　在以三重身份进行“三线并进”之时，她恪守两条核心原则：一是坚守戏曲艺术本体，稳定输出专业艺术标准；二是尊重大众审美需求，循序渐进培育大众文化，做到“活化不失根、普及不降格”。

　　今年，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进一步强调了传承保护“非遗”、培养人才队伍、培育年轻观众、丰富传播手段、推进深入基层、推动实现“双创”的目标及举措。韩婷婷的艺术生涯回应和呼应了“行动计划”的思路和举措，为“行动计划”的部分开展提供了一个践行样本。

　　这也印证了，戏剧振兴是专业创演、人才传续、社会美育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既要求政府部门、国有院团、专业艺术院校的上下协同；又需要民间社团、民营机构、有识有为之士多方合力。韩婷婷的身份介于其间，凭借文化自觉、艺术定力、恒久坚持，拉近了“非遗”与时代、与社会、与大众的联系，无疑是践行“行动计划”的优秀代表。

　　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明年是越剧传入上海百年。这个发源于浙江村镇的小戏曲，在上海快速成熟、繁荣，进而成为全国的大剧种，凭的就是对传统艺术的多样活化传承、对现代大众的戏曲文化普及。作为后代传人，韩婷婷接续了前辈的道路，立足舞台、打磨精品，吸引观众走进剧场；扎根校园、悉心施教，培育青年戏曲后继力量；下沉社区、贴近市民，持续扩大非遗社会影响力，并在“非遗”活化、戏剧振兴的时代命题下，走出了一条坚守越剧本体且兼顾当代传播的实践路径。

　　（作者系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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